【盜墓邪瓶】荒歌23反夢


23反夢

天氣晴豔,無風的六月。
張起靈快步走在杭州的街道上,還沒進入江南最熱的時節,而路上已有人打起陽傘。張起靈立在河坊街的中間,他瞇起雙眼看向被一盞盞紅燈籠切割過的天空。天無雲,午後的陽光沁出他脖子後的一層薄汗。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幾個行路人匆匆地擦過他的身邊,僅一句讓讓便快速地蹭過,他重心沒站穩,踉蹌虛退數步,也沒聽著道歉,只見自己腳邊落了一個塑膠袋,袋子裡頭放了盒桂圓糕,還有幾個麵包,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剛從上海結束了樁小買辦,順著跳上往杭州的火車來這裡找吳邪。這袋子裡的麵包,是車站附近的一間麵包店買的,吳邪沒事就喜歡買這家的東西,他在吳邪的家裡跟鋪子裡都見過幾回。
張起靈彎下腰,伸手勾起提袋,理了理自己的運動背包,便往河坊街的底部走過去。這一路多是販賣骨董跟紀念物的店家,像是約好一般,或說是整體氛圍使然,這水鄉上的人家都說好不管世代的更迭,就守著那麼幾分千年如一的江南味,古色古香的裝潢擬著幾分舊態來唬弄過往的遊客。
吳邪的鋪子落在河坊街的底端,在末段一帶,主要的店家都是在做些印章石刻、字畫拓本、古硯……比之前段的瓷器藝品玉雕之類的,河坊街後邊的店家所販售的商品,多了幾分濃濃的士人風味,吳邪雖然是個商人,帶著點土匪的性子,然其大多時候給人感覺還是文人多一點,尤其是當吳邪戴上眼鏡,煞有介事地在自家的鋪子裡展開宣紙拿起毛筆在練字作畫時,還真會給人些錯覺──其實胖子跟張起靈都曉得,吳邪學畫習字,不過是方便自己給自己的商品造些假,或是辨別字畫的真偽而已。
他走在這路上,低頭想看手表,卻發現自己怎麼樣也看不清楚表上的時間,便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又望了天空一眼。一手摸進自己的背包,往錢包裡探──然而錢包裡頭除了紙鈔、零錢、銀行卡之外……剩下的他沒有再摸索,就在原處轉了一圈,沒有找到滄桑跟茫然的身影之後,直直地往西泠印社前進。

──又回到那一天了嗎?
還是自己是提前預見了今天,一切不過是場既視?──

對張起靈來說,比起吳邪斷氣於急救床上的那天,發現自己忘記對方已經死了六年的日子是更令他感覺彆扭的。不管如何,張起靈最後的決定都是繼續往前走,至於會看見什麼,他沒有把握,也不堅持自己一定要有把握。
約略走了十分鐘,張起靈站在街道邊的鋪子愣了一下。他遠遠地就瞧見吳邪的鋪子外懸著塊綴有結飾的木牌,他瞪著那東西愣了好些,這方匆匆地往那裡走去,經過隔壁鋪子的時候,裡邊的老闆看見他還對他打了聲招呼笑道:『張小哥,許久沒見你來,等會兒有空讓吳邪帶你來跟我下盤棋咧!』
他忽覺時空之感有點錯亂,沒回話,又加快了腳上的速度,沒幾下就來到西泠印社的店門口。
玻璃門擦得乾乾淨淨,門面的展示櫃上一絲不苟地陳列著幾樣展示品,多是明清時期文人賞玩的東西,張起靈一眼看去,八成假,兩成真。本欲再往店裡頭探看,身子一挪卻勾了風鈴響聲,自動門打開,室內的冷氣吹了他滿面。
『歡迎光……哎,怎麼是你?』
同他打招呼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副眼鏡,手上還抓著一隻中楷毛筆,臉上的神情有幾分震驚與喜悅……張起靈花了好久的時間,才認清眼前的這男人是吳邪──真的,是吳邪。
『杵在門口做咋?進來啊?』
吳邪擱下筆,把眼鏡收到胸前的口袋裡,他繞過畫圖的長木桌,朝張起靈走過去,接過他手上的提袋跟身上的背包,把人往鋪子裡頭帶:『我給王盟放個一週的假,讓他回老家帶他老媽出國玩去,只好自己來看店。』
他拐進內堂去洗了手,又沖了一壺茶出來,才開口:『你怎麼突然就來了?』
張起靈坐在太師椅上,眼神飄向了店門口與書案,吳邪卻擺擺手說別在意,這鬼日子沒什麼人會上門。他把袋子往吳邪的面前推了一些,遲疑了很久,在對方殷切的目光之中,才緩緩開口:『順路……』
『順路?』吳邪笑了:『這是要給胖子知道他會嚷個老半天。』他轉頭看著屋子內的時鐘,張起靈順著看過去,只聽到吳邪說了句都這個時候了,自己卻怎麼樣也看不清楚時間,他本想開口,然對方搶著說:『這趟路你可以順多久?半天?一兩天?有趕著要去哪嗎?』
張起靈搖搖頭,他忖度著眼前畫面的真偽,或許莊周夢蝶不過如此。其實這一切的答案是顯而易見的,憑張起靈向來縝密的思考他不應該存疑,然而……在這裡用上然而這個轉折詞其實是不夠精確,這樣說好了,人之所以會遭受到矇騙,並非是因為其愚蠢,而是他選擇了相信、義無反顧地去相信。
『不急,』他說:『一兩天後再走。』
『那太好了,』吳邪燦燦一笑,就道:『這幾天三叔以前的伙計給我送來個小東西,我琢磨不出名堂,你留下來給我看看,我沒事也不想去找小花。』他起身去收拾著畫案上的東西,用紙鎮把宣紙壓平了好些,又說:『今晚住我那裡吧?那東西我摸不清主意,沒敢帶來鋪子裡。』
吳邪看張起靈沉默沒說話,就當對方是同意了,便開始收拾著畫案上的物件:『等一下東西收拾完,小哥你就陪我去趟超市買些菜,我前幾天學了道新菜的燒法,不過這菜一個人吃太多,隔餐又怕走味,今晚就別出去吃了。』
他縮在椅子上頭,看吳邪在鋪子裡頭忙了好一陣,兩人又閒坐一下,才一起把鐵門給拉下,早早關了鋪子,往超市去。
吳邪的居所離他的鋪子有段小距離,然有汽車代步的話也不算遠,張起靈跟著鑽進副駕駛座裡頭,一旁的吳邪便絮絮叨叨著一些碎語,如在以往,張起靈肯定是雙手環胸,把帽子拉得低低的,倒頭就睡,但他最後卻是定在位子上,坐得挺挺的,細細地聽著吳邪的碎語還有打量著對方的容貌,走進超市的時候也安分地提著籃子,跟在吳邪的身後,僅偶而對吳邪的詢問拋出應聲。
『五六年不見,又沒半點消息出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意外。』
吳邪把塑膠袋裡的食材一一擺到廚房的流理臺上整理,張起靈挽起袖子就去幫忙沖洗,沒幾下子吳邪便備好了三菜一湯的料。砂鍋裡的水先燒開,吳邪把要悶煮的筍子跟雞肉給放進去,接著熱鍋,爆香的蒜片先下,作響幾聲,一陣香氣緩緩飄開。
『這幾年,一切還好嗎?』
『還可以。』
『以前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沒有,』張起靈搖搖頭,接過吳邪炒好的一盤青菜往餐桌上放:『我去你們說的那些地方兜轉,但幫助不大。』
『你自己去?』吳邪拿著鍋鏟誇張地叫著:『咋沒叫上我跟胖子?你又不是知道那些地方忒凶險。』
『所以我不能找你們,』他的眼神堅定,『這是我的事情,與……』
『得!』吳邪猛地打斷他,鏟子在鍋子上頭發出極大的噪音,三兩下一盤蝦仁炒蛋就落到張起靈的手上:『吃飯先,有什麼事情吃飽再說。』
他就像個被打發的小孩子一樣,默默地端著盤子坐到飯桌上,吳邪接著把筍子悶雞跟湯一起端上桌,轉身盛了兩碗白飯,打開電視,說了聲多吃點便開始扒飯。
張起靈坐在他的對邊,他很清楚吳邪不是一個無時無刻都可以讓自己的情緒維持在顛峰狀態的人,他也會鬧脾氣……張起靈其實愛看吳邪鬧脾氣的時候多一些,不過那是在他發現吳邪越來越沉穩之後才興起的懷念,比方說現在。
然而知道對方鬧脾氣跟採取安慰行動卻是不相干的事情,張起靈起身去添了第二碗飯,吳邪依然靜靜吃著,他索性挑了幾隻大蝦仁往對方的碗裡放。
『吃飯。』這是他回給吳邪眼神中的疑惑。
『小哥你這是……』苦笑,搖搖頭。
這突來的情緒像潮水一般退得也快,然張起靈還來不及看清楚這海水底下的荒灘有些什麼,吳邪便笑著擋去了他的視野:『我想我還是跟你道歉好了。你不在的這幾年,我去調查了你的事情。』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如同犯錯的孩子向父母自首一樣──害怕責罰、渴望寬恕。
吳邪不時地偷覷著對方,看著對方的淡然,急著要說更多的解釋,『我沒有惡意,只是……』然而被調查者卻是無奈地聳肩,打斷吳邪的辯白:『那你有發現什麼嗎?比方說知道我是誰,知道二十年前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失憶嗎?』
吳邪搖搖頭,低聲說:『沒有……我還是不知道。』
『我也是。』聳肩,『所以,沒有關係。』
吳邪接著又說了些其他的瑣事,兩人吃完飯,張起靈起身去把盤子給洗了,回身走到客廳裡便看見吳邪坐在沙發上,手上拿著一個黑色的物件在把玩,走近一看,才曉得那是一只墨玉造的酒杯,杯身頗長,約莫有十五公分,有點像品水果酒高腳杯的造型,其做工十分精巧,一體成型的杯子下緣雕著尊麒麟踏雲權為杯腳,立在桌面上十分穩固,而把杯子轉了個方向倒置,細長的杯身則成為一個孤立的高丘,一隻神態凶惡的麒麟踏雲騰火於上。
『一般來說麒麟是祥瑞神獸,會雕成這麼兇神惡煞的實在不多。你瞧,它這雕工跟鬼璽上的刻法像不像?會不會是出自同一個人的製作?』吳邪把玉杯遞給他,又道:『我摸這東西上頭似乎有暗紋,但我試了好多方法,解不出來。』
張起靈接過杯子端詳了許久:『光照試過了沒?』
『光照跟水淹都試過了,沒反應。』
『嗯……』張起靈把杯子轉了轉,特長的二指伸入杯中摸索一番,眉頭微蹙:『你有蠟燭嗎?裡面被上了特殊的塗料。』
吳邪點了頭立刻跑去櫃子裡翻找,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薰香用的蠟燭,『只有這種,成嗎?』
『試試看。』
兩人把蠟燭點燃,張起靈小心翼翼地把杯口朝下,在火焰之上徐徐轉動,沒幾下,一層淡綠色的液體沿著杯緣滴下,隱隱約約地,開始有些不規則的碎光殘影自麒麟的身上散出。
『吳邪,關燈,把窗簾也拉上!』
屋子裡一下子進入黑暗之中,僅存著幽幽的燭火罩在杯子中,張起靈繼續轉動著手上的玉杯,只見流下的液體越多,自麒麟口中吐出的光芒就越多,他無視吳邪的驚呼聲,緩將玉杯整個蓋在蠟燭之上,過了好一陣,燭火竟也不熄滅,穩定地燃著,而整間屋子裡的牆上,竟然投射出一段段的怪異符號,還有一幅巨大的星圖,在火光跳動之間,似乎還潛藏著其他的圖樣。張起靈試著把杯子舉起來往不同方向轉動,果不其然,每換一個角度,投射出來的畫面就有所不同。
『操,這技術也太牛了。』
『吳邪,這杯子……是哪裡來的?』張起靈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卻快速地冷了下來:『絕對不是一般的土貨,就算是倒騰出來的東西,也不會有機會落到你的手上。』
『小哥你也太看不起我……』
『哪裡來的?』
『……』他抿起了嘴脣,沉默了一陣,發現張起靈一如往常地沒打算退讓,便開口:『拉薩,』吳邪的聲音變得低啞:『我去了那裡一趟,一個喇嘛給我的。』
張起靈本要轉過身去繼續追問,可視線一晃,忽然覺得這黑暗之中的光影很寂寥……全黑的屋子,一盞小小的燭,拉開玉杯底潛藏的刻畫,而張起靈單薄的身影也一併被剪入其中,幽暗的牆面在昏黃閃爍的燭光下,有幾分墓道的迷離之感,他望著自己被剪在這圖像訊息中的影子陷入一場遲疑。
『吳邪……』
他的感性正在主張著他應該要義無反顧到底,可偏偏張起靈的理性思維占據了他生命的主控點,薄脣緊抿,遲了好久才開口吐出下文:『你的影子呢?』
火光乍滅,一雙手自張起靈的身後環上他的頸子。
他知道那雙手的主人是吳邪,所以被環抱者選擇靜靜站著,很快地他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吐在自己的脖子上,肩膀有點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在肩上緩緩晃著。
『小哥,你打算找你的記憶找到什麼時候?』吳邪的聲音明明近在耳側,聽來卻像從遙遠的地底傳出,他忖著這問題許久,側著頭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麼,但他最後沒有開口。
『如果一直沒有進展,你有沒有其他的打算?畢竟這一切太不實際。現在活著,是為了未來,而不是過去。』
張起靈放下手上杯子,嘆了很長的一口氣:『我不知道,』他試著要去拉吳邪的手,可是發覺吳邪抱著自己的力道很大:『找到回憶,只是想要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關連。』他緩緩閉上眼,開口:『就算我不知道我找到了回憶之後能做什麼,我還是想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可以站得穩固一點,所以,我只能一直往前走。』
『那你告訴我,這些年來,在你一直想要找到連繫的行為裡,我跟胖子到底算什麼?』吳邪的聲音裡泛著點苦悶:『如果回憶才是你跟這個世界的連繫,那麼我們到底是什麼?』
『如果我一無所有,連回憶都沒有的話……』他緩緩張開眼,眼前猶然是一片黑暗,這黑很純粹,純粹到讓張起靈想起醫院的天花板:『吳邪,你也許是我跟這個世界唯一的連繫。』
張起靈說著,忍不住苦笑,原來自己義無反顧的情緒遠比肥皂泡短命,在重重疊疊的皂泡之後,他知道自己看見了西泠印社的門──緊緊閉著,久無人煙。
於是之前在河坊街上沒做的動作,現在有勇氣去做了。他伸手掏出自己的皮夾,在裡邊摸索一番,指尖很快地搓到了一小塊布片──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塊布是黑的,上頭有一小塊已被自己磨得發白。
『吳邪,對不起。』
『……』
『其實我忘了,你已經死了的事情。』
人一旦認清了現實,其精神意識所處的環境也隨之遭受了破壞,他本該在吳邪的家中,當燭光拉出第一道現實的時候,光明毀滅,陷入純粹的黑暗,可是那時候的張起靈還可以察覺到周圍的環境,附近有張小沙發、桌子,不遠處有櫃子……等等的家具,然而義無反顧的信任消失之後,現實這東西將要赤裸登場,一時之間找不到相襯的舞臺──現實太純粹,有裝飾的背景不若一片純黑來得顯眼。
『可以在這種情況下再看到你,』張起靈舉起自己的手,輕輕蹭撫著自己肩上的那團頭髮,手指慢慢地撫觸著對方的髮絲,小小驚訝著自己的指尖居然可以感受到一絲絲的溫度:『我很開心。』
『但是吳邪,』張起靈挺直自己的背板,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了許多的資訊,也迴蕩著一些不齊全的片段。那也許是一簇小小篝火,他正在盯著火光看,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風已經停,他抬頭便看見滿天的星斗,頓時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張起靈想起自己聽過一個乍聽頗為浪漫,實則現實而冰涼的說法──人間的每個人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在宇宙的每分每秒裡,都不斷地發生恆星的生滅,而我們看來這麼靠近的兩顆星,其相隔不知幾千萬光年。
『你已經死了。』他再次重複:『我已經知道你死了。』
吳邪沉默了好久,這才有很微弱的笑聲從張起靈的肩窩裡傳出,一股混著嘲諷的戲謔氣流在張起靈的耳側打轉。
『有的時候我很討厭你,』他再次重複:『張起靈,你令人討厭。』

張起靈張開眼,發現自己坐在開往西安的火車上,軟臥的票沒買到,他與黑瞎子便縮在軟座的位子上頭。車窗外的天色不過黃昏,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表:下午四點半。
「還要一陣子才會到,繼續睡吧!」一旁的黑瞎子輕聲說著,張起靈應了聲,把視線往黑瞎子的手上,只見對方手上正用手機在看著篇文字,他本以為那是黑瞎子無聊的消遣,用來讀些手機小說,但仔細一看又發覺該內容的用詞有些不同,便把手直接伸到對方眼前:「我看。」
對方愣了一秒,便把手機交到張起靈的手上,
低聲說:「《拍案驚奇》裡頭有提到華胥國的故事[1],」黑瞎子指著手機頁面:「夢福得禍,夢笑得哭……」
黑瞎子摘下眼鏡揉揉自己的雙眼:「我從沒這麼希望這些文人真的想像力太過豐富。」



1黑瞎子所說的這個故事是在《拍案驚奇》卷十九〈田舍翁時時經理 牧童兒夜夜尊〉這篇,該文中寄兒在夢中去的國家就是華胥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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