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墓黑瓶】麒麟與狼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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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維持著沉默,這期間響在我家裡的聲音只有我跟他拿起茶杯喝茶還有他吞食食物的聲響,電視上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花,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對於這樣的畫面感到不耐,反倒有幾分雀躍,他不像是個會做無謂舉動的人,所以我相信在他這樣行為之中,必然有他要呈現給我的。

果不其然,一陣雪花過後,畫面上出現了一間老式房屋的內堂,這個內堂的格局極為寬敞,由於畫面很暗,我能看清的不多,但就著內堂側邊斑駁的光照,我猜篩過這光線的,應該是明清時代老宅的雕花窗櫺,再怎麼近期,也該是民國以前……這個畫面就這樣靜止了十五分鐘之久,頂多偶爾抖個雪花,我繼續看著,一直沒有什麼動靜,卻突然由畫面的一角閃過一個灰色的影子,我強制壓抑住我想把身子往前靠的衝動,我知道,張起靈這個小傢伙此時肯定有他的算計,我必須維持我的常態。

那個灰色的影子慢慢從黑暗中挪移出來,我愣了一下才確定這個影子應該是個人,他的動作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上是有著嚴重殘疾的人。再仔細一看:這個人蓬頭垢面,身上披了一件猶如殮服般的破布。他緩緩地爬著,由他的動作,我猜想他的四肢肌肉有萎縮的可能,挪移起來虛浮不穩。這個人……我假設他是個人,慢慢地從螢幕的一角移動到另一個角落消失在畫面裡……又是寂靜而黑暗的大堂。

七分鐘,我看著我的錶,這個無聲而詭異的過程過了整整七分鐘。他沒說話,放下手上的微波食品,又拿起另一卷去換。這一次他沒有從頭開始放,直接把錄影帶快進到十六分鐘左右的地方才開始撥放。

是一樣的大堂,但是畫面一開始是震動著,像有人在調整鏡頭一樣,沒幾秒,鏡頭被扶正了,畫面裡出現剛才那個爬在地上的人,他一樣裹著灰色的破布,縮在地上,兀自顫抖……他就把畫面停止了。

『你看到什麼?』

他手裡拿著遙控器,波瀾不興的眼神澄澈異常,我盯著他的眼睛瞧,隱約地都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我端起茶杯,抿過一口……

『老實說我看不懂你要表達的……』我說著,伸手拿過遙控器重新撥放了一次,接著直接分析:『我只知道這個畫面是監視或者自拍,裡面這個人的肢體與精神應該受過某種程度的刺激與傷害,以他爬行的姿勢來說……再來,這應該不是近十年內的影片?』我覺得我講得跟廢話沒有兩樣,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這些影片所呈現的訊息是如此,但正因是廢話,所以我更要說,既然他都直接把錄影帶撥放出來了,就表示他有一定程度的攤牌決心。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他前後態度的轉變,但在我的慣性思維中,我決定留給他一段空白──自他出青銅門後我送他上火車到現在。我猜想這是他自己磨合生命而我沒有參與的時段。

這一個我所定義出來的白,對他來說該是稠得攪不動的黑,如泥淖一般。可這泥的存在與沾惹的時機,卻是在這片空白之前。現在的他,也就是經過了這一段空白的張起靈所給我的他的姿態,才恰能與他那一雙淡定眸子達到平衡──變輕了,他的手變輕了。或者說……他下了某一程度的決心,把什麼給斬斷了也說不定(至於他斬斷什麼,我沒有底,興許是他和這個世界的牽連)。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沒有聽的必要,隨時可以中止我。』

他輕輕說著,淡定的眼神有說不出的堅定,隨手拿起茶來小啜一口,我沒有料到他在這樣的時刻還挺有幾分人味,他說:『我和吳三省所經歷的事情,你沒有辦法理解。說實話,那一切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迷霧,但這錄影帶裡所錄的人,是西沙考察隊的成員之一,他的模樣可能是我最後的下場,或者說他在這影像中所遭遇的,可能是我以前發生過的……』

『等等,你是說,這可能就是你們西沙考察隊當時發生的意外之一?在你們離開了汪藏海的的海底墓穴之後,就造成了這卷錄影帶的內容?』

他沒有理我,又說:『如你所見,我是一個不會老的人。精確來說,我失去了衰老的能力,但這個現象不只成立在我一個人身上,同時也成立於裡面這個人的身上,而你現在看到他的模樣,就是這不老的副作用……我猜,這會因為體質的關係而有所不同發作的時間,他的肢體與神智已經受到相當的損害,但他現還活著,似乎跟我一樣完全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情。』他頓了頓,似乎很少講這麼長的一段話,接著又說:『其實你沒有猜錯,當時在汪藏海的墓裡是發生了意外。這卷帶子是我們西沙考察隊的後續,你應該明白吧?在怎麼樣的情形下會想拍攝這種影片?或說被拍下這種影片?』

『……』

我默默把這影片倒了又放、放了又倒,嘴上沒說話的。我自己心裡揣測,這樣的影片、這樣的事情,極有可能發生在實驗與觀察的立場上,難道他是長生不老的實驗品嗎?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推論,那麼他所經歷得事情確實沒有我所想的那麼簡單。

如果我沒有記錯,西沙考察隊的規格是國家等級,如果一個國家管理級別的隊伍會生這種事情,還沒有任何消息流傳出來,就表示這背後所牽扯的秘密可能不在常理的範圍,或者說經過了詳細而縝密的規劃……看著張起靈這小傢伙一眼,卻突然發現這一切沒什麼好意外的。

他見我沉默,雖然是一閃而逝,我還是在他的眼神中捕抓到放鬆的感覺,他說:『吳三省也收到這卷帶子,對我們來說,這卷帶子表示我們的終點到了,吳三省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你不需要去陪葬。』

他說完這些話,可以感覺這些語句的流暢是他在心裡反復咀嚼多次後的結果,每一句都太容易使人理解,但沒有一句像他會說的話。我順手把電視的畫面的切回一般的新聞台,寧靜的屋子頓時充斥了嘈雜的人語。

我去把帶子退出錄影機,幫他把整組機械收好,連著錄影盤一併交還給他。

『瞎子。』

他又冷冷地喊了一聲,我這個當下莫名覺得這小傢伙可愛得緊,情不自禁笑了一聲出來。人類很有趣,在安全的情況下對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或是說,在安全的情況下,從來不會意識到死亡……我也是如此。

我笑說:『你怎麼覺得我是去陪葬不是倒斗的?』

『我不覺得我有辦法活著回來。』他省略了後面的語句:何況你?

瞬間,氣氛在我們兩人之間呈現一種微妙的沉悶。我只能這樣去感覺他,他要斬斷的,該是這個世界和他的糾葛,一刀下去乾淨俐落,我想是事情走到了一個他甯可自己說也不想教我猜的地步。

這也是使我訝異的,他的自我陳述幾乎推翻了我先前所有的猜測,如果我一開始有推測出他背後的謎團規模,我覺得我在最初便不會讓自己去沾惹……可是這就像是一種癮,當你知道不該碰的時候已經戒不掉。

比方我,我就忘不掉他散發著的氣味,淡淡的,屬於沉重、詭譎與無可奈何的……也許最重要的,我把他和她重疊之後,就怎麼樣也拆不開來。明明是全然不同的兩個個體,也許是我在自己跟他們間的相對點找到了一模一樣的位置,占住了,就貪婪地不想離開──

『你說那是你的終點吧?』我開口。

『嗯?』

『那麼我說過的……』

我說過我會送他回去。那麼這趟行程如果真是他落葉歸根的路途,我站在自己的立場面對我自己──我找不到推辭吳三省的理由。

推了鼻樑上的眼鏡,身子一鬆,往沙發靠去,伸手去扳過他的下顎讓他必須看著我,笑說:『我堅持。』

『……』

不出我所料,他討厭這個動作,一把拍開我,匆匆地把自己的視線收回那兩卷錄影帶上,他的聲音清楚地從電視裡嘈雜的人語中傳入我的耳裡:『那就配合我……』他的聲音低啞而冷靜。

『我不會讓你死。』他這麼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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